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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13

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甘苦来时要共嚐

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甘苦来时要共嚐

王道还〈甘苦来时要共嚐〉全文朗读

王道还〈甘苦来时要共嚐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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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财富集中、贫富差距逐渐扩大是世界趋势。根据统计,全世界的一半财富集中在2%的人手裏。吉尼係数(Gini coefficient)是反映财富分配状况的常用指标,数值介于0与1之间,0表示绝对平等,人与人之间没有差异;1表示所有财富都归一个人所有。据说今日的美国已达到0.8,中国0.73。

为了评估目前的趋势,最近美国一个考古学团队调查了过去的财富分配大势。原来贫富不均是人类社会的新现象,源自农业。在更早的时候,人以狩猎-採集维生,生活在小群体中,不定居,总有几百万年。直到一百年前,世上仍有一些社群维持那种生活型态。人类学家研究那些社群,参酌过去的记载,发现狩猎-採集社群大体而言讲究平等、分享,与古代的「大同」理想、现代的「共产」理想颇有契合之处。

 

一万年前,农业在中东兴起,人开始定居,社群规模逐渐扩大,财富分配不均的现象才随之而起,早就是上古史的常识。因为农业的收成容易储存、累积、世代移交,而农业资源在自然界的分布并不平均,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土地上耕作,未必有同样的收成。结果财富分配模式成为观察一个社会的关键变项,学者藉以掌握社会的基本特徵,例如社会流动的机会。

美国这个考古团队决定以住房大小作为衡量财富的判準,计算吉尼係数。他们考察了全世界过去一万多年的62个考古遗址。最古老的距今一万一千年,正值农业兴起前夕,位于今日叙利亚东北幼发拉底河岸,即古肥沃月湾上,吉尼係数约略为0.2。然后农业社群的基尼係数逐渐上升,与社群规模、政治组织程度相关。人口越多、越集权,基尼係数越高。农业兴起2500年之后,无论旧世界(欧、亚、非)、新世界(北美、中美),基尼係数都上升到0.35。然后新世界便没有太大变化,甚至还有下降的案例。例如西元五世纪的中美洲大城特奥蒂瓦坎(今日墨西哥城东北50公里),显然是城市规划的产物,但是全城以中等大小的房子为主,没有巨大的宫室,基尼係数只有0.12。

 

在旧世界,贫富不均的程度则继续攀升,农业兴起6000年之后达到0.6,如古埃及、古罗马。研究人员推测,新、旧世界的差异可能是新世界缺乏大型家畜(牛、马、猪):北美洲、中美洲的人从没驯养过任何家畜。牲口是资本财也是投资工具,是生产工具也是运输、统治(战争)工具。土地与牲口都可以遗传给子女,造成世代不平等。

看来我们的祖先在比较平等的社群中生活了几百万年,并没有演化出追求「平等」的心性。那幺人有没有可能从这群考古学家观察到的历史大势中解放出来呢?在「十月革命」一个世纪之后讨论这个问题,心情不免异常複杂。

正巧2017年晋入英语世界主流媒体年度好书榜的《大平準》(The great leveler, 2017)就是针对这个问题的答覆。作者席代尔(Walter Scheidel)是经济史家,出生于奥地利,在维也纳大学完成学业,现在是美国史丹福大学的人文学讲座教授。

 

席代尔所谓的「大平準」,指大幅降低社会贫富差距的事件。他发现,历史上只有四种事件能大幅降低贫富差距:大疫、国家崩溃、大规模动员的战争、大规模动员的大革命。前两项历史上屡见不鲜,后两项则是廿世纪的新现象,如两次世界大战,以及共产革命(十月革命、新中国革命)。它们可以类比为《启示录》里的四骑士:大疫、战争、饥馑、死神。

那四种事件的共同之处在立即的后果:对社会造成巨大冲击,席代尔以「休克」一词概括。生理学上,「休克」指身体当机;在历史上,指社会既有体制的当机。可是席代尔的分析,对于身陷既有体制底层的人,带来的不是希望,而是绝望。

这倒不新鲜。在19世纪,经济学便号称「绝望的科学」。因为许多明智之士都发现经济学家对人类前途的展望令人沮丧。例如马尔萨斯预测,济贫政策只会降低穷人的生活水準,工资也不可能上升到让穷人脱贫的地步。马尔萨斯自己也对这幅前景很悲观,因为他相信唯一的出路是「绝慾」。一个世纪之后,科技才提供了可行的「节育」选项。

 

哪里知道到了廿一世纪,受苦的人又要面对同样的前景。席代尔不只揭露了历史现实,还戳破了一些流行的经济发展「话语」。例如1971年诺贝尔经济奖得主顾志耐(Simon Kuznets, 1901-1985)的假说:经济发展初期,贫富差距不免扩大,进入成熟期之后,便会缩小。这个假说经不起历史检验,正是我们过去三十年的经验。又如教育投资带来的技能红利可能被其他因素抵销,教育投资甚至可能自我抵销,对这一点流浪教师想必感触良多。席代尔还提醒读者:民主体制并不等于「人民作主」;政府主导的改革效果总是有限、短暂。

对于目前贫富差距日益扩大的全球趋势,席代尔认为历史的教训是:基进的政策是危机的产物,而危机的规模必须达到世界大战的程度,或是十四世纪的黑死病。另一方面,政治决策本身不足以创造显着的平準结果。在历史上,拉平社会内部贫富差距的过程,总是由非比寻常的「暴力」驱动。非比寻常的「暴力」才能导致「休克」。他认为,现在不可能发生「大平準」事件。全书的最后一句话是警告:美梦可能以噩梦终场。

其实考古学者与席代尔的研究,只是再度提醒我们:建构理想的人文世界不能指望人性的支援。在自然界,利他行为总是发生于亲戚之间,协助陌生个体的利他行为很罕见,最有名的例子是美洲的吸血蝙蝠。吸血蝙蝠必须每晚外出觅食,连续两晚没有吸到血不免死亡。学者观察到饥饿的蝙蝠会向同栖的个体求助,有些个体愿意呕血餵食。学者发现,饱食的个体才可能呕血利他,不过那种行为的演化前提是:觅食成功率由机运决定。因此相濡以沫无异储蓄恩情,以便未来提领,亦即「安危他日终须仗」之意。

在人类社会里,成功者会相信自己的成就全凭机运吗?

 

王道还(王道还提供)

作者小传─王道还

台北市出生,从小喜欢阅读,但是从未想过写作,因为小学五年级投稿国语日报两次皆遭退稿。大学三年级起意外接到翻译稿约,以后写作亦以翻译为起点(意思是抄袭)。

在思想上,对于「思考」产生全新的认识,是在高二暑假读了《西洋哲学史话》(台北:协志工业出版)、《相对论入门》(香港:今日世界出版社)两本书。从高一起就对演化生物学发生兴趣,后来以生物人类学为专业可能并非偶然,可是对科学史、科学哲学的兴趣从未间断。